走進一個人的回憶,是很難的。讓一個人對陌生人敞開心扉,到底需要什么樣的力量?
這個夏天的七月,整整一個月,我都在面對這樣一個群體——抗美援朝老兵。我虔誠地走進他們的世界,靜靜地聆聽他們的故事。眼前是從箱底翻出的一枚枚勛章,奪目耀眼,點點銹斑,穿越風塵,是沐浴過戰火硝煙的烙痕。從紙袋里倒出的一張張相片,塵封在戰火里的青春臉龐透過泛黃的相紙,撲面而來……
去張秀老兵家采訪前,干休所的工作人員小單特意提醒我,戰場上的事張老一般不說,連他的兒女也不知道!于是,那天,我特意穿了一件胸前繡著紅五星和“八一”的軍綠色T恤。
推開老樓上那扇薄薄的木門,握手、凝視,簡短寒暄。同事擺弄三腳架、選擇光源背景準備采訪,而張老的目光始終在我的胸前游離。我趕緊簡單自我介紹自己也當過兵,向老首長致敬!軍人的稱呼,就像一個接上頭的暗號、破譯了的密碼,瞬間讓對面的張老眼中泛起亮光,這件軍綠色T恤上繡著的五星、“八一”,不出所料地成為打開老兵心扉的神秘按鈕……
我慶幸,他欣喜,我們的青春,都有穿軍裝的樣子。
我靜靜地聽著張老的訴說:“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,部隊只發了單衣單鞋”,真的就像紀錄片中展現的那樣。“為了隱蔽,白天在山上樹林里休息,晚上行軍”,這讓我想起了《金剛川》里的鏡頭。“朝鮮的天真冷啊,沒有手套棉鞋,手和腳都凍爛了,腳趾甲一開始是發黑,最后都凍掉了”,我的眼前,滿是《長津湖》的雪。“糧食供應不上,每天吃的都是炒面,就是把部隊發的玉茭豆炒一炒,然后用手工磨磨一下,裝到米袋里,可以吃六七天”。一把炒面一把雪,上學時課本里《誰是最可愛的人》就是這樣描寫的!“渴得不行,路邊的溝里就有水,但是不能停下來喝,一直跑步前進,沒辦法,就舔舔被汗水浸濕的衣服濕濕喉嚨”,我的眼前浮現出《跨過鴨綠江》里113師7小時奔襲140多里穿插三所里的場景……
“天上飛著美軍飛機,不敢住民房,最多就是和老百姓要點稻草,白天防空襲的時候蓋住自己。整個冬天沒有洗過澡、換過衣服,身上的虱子成堆。有一次行軍中休息,找了一個老百姓家里,把衣服脫下來烤一烤,抖一抖,虱子跳蚤就噼里啪啦往火里掉,烤干再穿到身上,因為就那么一身衣服……”
“橫城阻擊戰中,部隊減員80%,出發的時候全團1000多人,回來的只有不到300人,慘烈啊……”
就在我們結束采訪,忙著翻拍張老當年抗美援朝時的黑白照片時,忽然轉身發現張老不見了。撩開竹制的門簾,老舊的筒子樓過道里,張老靜靜地坐在椅子上,眼神迷茫地望著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槐樹。他女兒說,父親經常這樣發呆。也許,他的腦海里、心靈深處,依然奔涌著的激情燃燒的日子,在歲月的長河里已變得趨于平靜,如同夏日上午婆娑的樹影、輕輕的蟬鳴,波瀾不驚……
年事已高的徐義老兵,已經無法與我們進行正常的語言交流。老兵的兒子告訴我們:記得父親講過,一次,他冒著槍林彈雨去連隊送信,一顆炮彈就在不遠處爆炸,小腿被彈片擊中受傷,彈片穿過帽子,差一點就打在腦門上。
凝視著照片上自己和戰友們年輕英俊的臉龐,撫摸著已經褪色生銹的獎章,徐老淚濕眼眶,哽咽得說不出話來……老人無法向我們講述那慘烈的戰斗場景,但我相信,那一枚枚軍功章一定在默默地為老兵銘記著那段熱血青春。
患有認知功能障礙的劉鴻章老兵一見面就緊緊拉住我的手,指著我胸前的紅星和“八一”笑!就是這位曾經在抗美援朝戰場上負責給陣地、武器消毒的防化兵,如今連自己有幾個兒女都會說錯的老人,卻清楚地記得他的部隊番號是“9436”!
也許,在他的腦海里,前塵往事都已化作云煙,只有抗美援朝的經歷銘刻在心,永不飄散……
“好多戰友沒回來,我沒有……”老兵指了指自己的腦門。旁邊的女兒給我們解釋——老人是說,自己沒有犧牲。
我們告別離開時,劉老忽然揮舞起拳頭,口齒不太清地唱了起來:“雄赳赳,氣昂昂,跨過鴨綠江。保和平,衛祖國,就是保家鄉……”
歌未唱完,已失聲痛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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